说到这里,老人又用手轻轻抚了抚面前这只盒子,道:“其时最为高段的暗锁,是专门用在一种特殊用途的盒子上的。而这种盒子的特殊用途,就是用来存放极为机密的文件和档案:诸如遗嘱、情报等等。针对这一特殊用途,这位高丽匠人挖空心思,结合在加工精度方面的手段,制作出了一种极为精巧的刀具,再佐以弹簧发条等机关,安置在这种特殊用途的盒子中。只要盒子受到巨大外力打击,刀具装置立即就会启动,瞬间将盒内文件纸张绞碎,盒内所藏秘密,自然就永远不会泄漏出去。”
肖伟恍然大悟,不由得连连点头,同时也马上想起祖父信中提到的“烟消云散”那句,看来这盒子还真没准儿有高阳所说的什么自毁装置,果真是强啊!
感慨了一阵儿,猛然又想起:对了,高阳提过的溥仪那只盒子,不就是一直放在故宫什么殿什么匾后面(乾清宫正大光明匾),装的就是皇上立储诏书和藏宝图么。这么看来,宝藏的事情可是越来越靠谱儿了!想到这里,肖伟喜得抓耳挠腮,兴奋之极。
高阳再次捅了捅肖伟,肖伟安静下来,只听老人继续说道:“此人做出这三项发明后,正逢日本国进犯高丽。高丽大将李舜臣在大韩海峡击败进犯日寇,举国欢庆。于是他集合了当时最高的制锁技术,穷全部精力,做出了一对当世无双的暗锁宝盒,并请当时高丽国著名的雕刻匠人,在盒顶雕刻了李舜臣将军大韩海峡之战的画面。盒子做好后不久,就献给了宣宗皇上。此盒名为“觐天宝匣”,取就是朝觐天子之意。
屋内三人都点了点头,原来此盒取名为“觐天宝匣”,是这个意思。
老人继续道:“自古以来,高丽国一直崇尚制锁高手,宣宗皇帝得到这对盒子,龙颜大悦,视为珍宝。此事很快传遍朝野,而这两件宝物的事情,甚至连中土也有耳闻。当时正是明朝边患四起之时,满清女真在关外崛起。清太宗皇太极本就是一个机关高手,攻城武器、制锁机关无一不通,听说高丽国有这样一对宝盒,立时索要。高丽国自是不给,皇太极大怒之下,提兵远征。高丽国大败,眼见就要亡国,只得献出这对宝盒求和。在这年远赴盛京的进贡队伍里,那位制锁高人也在,为的是向金人展示宝盒启用之法。当时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盛京街上到处是流浪的孤儿。这位高人在临去之时,收养了两位孤儿,一个姓张,一个姓谭,并带回了高丽收为徒弟,传授他们制锁之法。”
肖伟插嘴道:“老爷子,您说的不会就是‘南张北谭’吧?”老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错,多年之后,这两位孤儿长大成人,手艺也已学成。不愿再留在高丽,于是二人回到中土,分别在苏州与北京开了一间锁行,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南张北谭’。而其中那位姓张的孤儿,就是我的先祖。”
说到这里,老人用手抚了抚盒子,叹道:“自从这一对宝盒入了清宫,就再也没有消息,不想今日在这里遇到,总算完成了先父和张家列祖列宗的心愿,这也算是天意了吧!”
老人手抚盒子,唏嘘良久,屋内其他三人听了老人这段故事,也是思绪如潮,感慨万千。
过了一会儿,肖伟问道:“张老爷子,这个盒子……您肯定能打开吧?”
老人沉吟了片刻,说道:“听先父讲,觐天宝匣一共有三层五道机关,最外一道是‘九九拼图’机关,盒子第一层是子午鸳鸯芯锁芯机关,第二层对顶梅花芯,第三层是天地乾坤芯机关,而在第盒子第三层底部,还有最后一道机关——自毁装置。”
肖伟张大了嘴巴,咽了口口水,问道:“老爷子,那您……您能都帮我们打开么?”
老人道:“目前拼图机关已经打开,而这第一层锁芯有德祥帮我,应该也没有问题,至于第二层和第三层……”说到这里,老人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并没有把握,只能试试再看。”
肖伟点了点头,看了看一旁高阳,心中暗想,要是张老爷子也打不开,那就彻底歇了。
五分钟以后,张德祥已帮老人准备好所有工具,并将盒子小心翼翼放到工作台上。看来老人虽旅居台湾几十年,家传手艺并未丢下。
高阳拉了拉肖伟,两人也轻轻坐到工作台旁。老人徐徐出了口长气,接过老张递过的工具,闭了闭眼,缓缓将手具插入到盒子的两个锁孔之中。
屋内其他三人的六只眼睛全都紧张地盯住了老人。只见老人的双手在缓缓地动着,随着工具深入,动作也逐渐加大。一旁老张仔细观察着老人双手动作,也把手抬起来,轻轻地模仿着。
片刻,老人取出两根钢片,放在桌上。肖伟问道:“怎么样老爷子?”老人微微一笑,道:“里面的反锁装置已锁死,要想破解并把锁打开,须得两人配合。”看了看一旁老张,说道:“德祥,我传你的‘乱簧决’,还记得么?”
张德祥点头道:“还记得,不过……还没完全领会……”老人点了点头,拿起钢片,手上开始做细微的动作,似乎在做着示范,而口中缓缓念道:“乱簧之道,非启者必启,微启者大启,大启者必不启……”
老张抬起手来,也开始模仿着老人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老人继续念道:“……开锁之道,在意不在力,力断而心续,续则无不济……”随着老人的吟诵,两人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大。
一旁肖伟看了一阵,突然皱了皱眉,似有所悟,不自觉抬起手来,也开始模仿两人的动作。高阳伸手拽了拽他,肖伟一愣,停了下来。
五分钟以后,老人念到最后一句:“……意在力先,绵绵不绝,柱散则簧乱,是为乱簧!”说道这里,老人停下手中动作,看了看一旁张德祥。只见老张眉头紧锁,过了良久,勉强点了点头。
老人微微一笑:“来吧!”
高阳在一旁仔细观察,只见老人神情悠然,随着口中缓缓吟颂,动作从容而舒缓,而一旁老张的额头已微微渗出汗水。
一旁肖伟看了一阵,面露喜色,抬起手来,模仿着两人的动作,并随着老人的吟诵,动作越来越大。高阳使劲儿拽了拽他,肖伟似乎并没有察觉,继续模仿着。
只听老人继续念道:“……阴阳圆转,无使断绝,当势得机,其根自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随着吟诵,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旁肖伟更是看得如醉如痴,手舞足蹈。高阳看着肖伟,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随着两人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大加快,肖伟也越来越癫狂,这时老人已念到最后一句:“……意在力先,绵绵不绝,柱散则簧乱,是为乱簧,开!”口中一停,只见老人手上的钢片猛然往里一捻,一旁老张手里的钢片同时向下一按,两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高阳紧紧盯住眼前这只盒子,盒子还静静横在那里,似乎并没有打开。
只见老张满头大汗,取出钢片,对老人道:“大伯,侄儿蠢笨,还是无法做到!”老人微微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工具。
高阳问道:“怎么样?”老人摇了摇头:“德祥还没能误透‘乱簧决’……”高阳道:“盒子没能打开?”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道:“这样吧,如果你们还可以等待,三个月之后,你们再来,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高阳神情微微有些失望,回头看了看肖伟。肖伟似乎还在撒臆症,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不知道在干什么。
高阳使劲捅了捅他,肖伟这才回过神儿来:“怎么了哥们儿?”高阳道:“张老说盒子暂时还不能打开。”
肖伟似乎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抬眼看了看桌上盒子,又看了看一旁张德祥和老人,突然道:“张老爷子,能不能让我试试?”
三人都是一愣,高阳使劲儿拽了拽肖伟,低声道:“肖伟,你在说什么?”老人看着肖伟,没有说话。
肖伟甩开高阳的手,站起身来道:“老爷子,您刚才念的口诀太文了,我听不大懂,不过看您的动作是不是这个意思:在锁芯里面,看着根本打不开的地方,一定能打开,能稍微打开的地方,一定要全部打开,而原本开着的地方,一定要给它们全都关上?”
高阳低声道:“肖伟,你在胡说些什么?”
一旁老张听了肖伟这番话,皱了皱眉,似乎有所悟。坐在桌旁的老人更诧异,看了看肖伟,说道:“你……学过‘乱簧决’?”
肖伟神色兴奋:“怎么样老爷子,让我试试?”老人将信将疑看着肖伟,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见老人答应,高阳愣住了,而老张则让开座位。只见肖伟长出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一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表情,神色凝重,定了定神儿,慢慢拿起桌上的钢片。老人缓缓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将钢片插入到盒子上下锁孔中。
老人的动作似乎比刚才要慢,缓缓念道:“……力随心走,有应必有力,无应则无力,力断而心续……”
肖伟的动作显得微微有些生硬,但还连贯,随着老人的吟诵,逐渐变得自然起来。一旁高阳与老张睁大眼睛看着两人,脸上全都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二十分钟以后,老人已念完最后一句,肖伟神情专注,已是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拂拭。只见两人稍作停顿,随即同时点了点头。片刻,两人同时动作,只听“喀”的一声轻响,盒盖微微一弹,“觐天宝匣”第一层机关打开了!
原来开锁这门学问,最讲求的是“左右合击,分心数用”的功夫。前文讲过,锁芯内部锁柱,少则五六根,多则十几根几十根。开锁者要想办法将混乱的锁柱一一找到结合点,需要的就是心猿意马,吃着碗里惦记着锅里的意念。即不能每一处机关都上心,也决不能每处机关都不上心。开锁之道,就是在这上心与不上心之间,锁就打开了。
而大凡开锁以外的学问,无不需要“刻苦勤奋,分心不二”地钻研。所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讲的就是第一要专心,第二要吃苦。古来成大事者,无不是坚忍不拔、不肯服输之人。殊不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用在什么学问上,即便你不是天资聪颖、聪明绝顶之辈,也必能成就一番事业;但用在“开锁”这门学问上,却绝不可能成功。究其缘由,就是一个需要的是“专心”,另一个需要的是“心猿意马”。
开锁学问之精髓,可以说与我中华五千年伦理纲常教育完全背道。这也就是高丽虽为小国,但制锁一技却远远高于中土,原因就是礼教行事没有中土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而已。
老张学锁几十年,却不如肖伟半路出家,最主要就是性子不同。老张性格敦厚、做事用心,恰恰违反了开锁最精髓的规则;而肖伟心猿意马,什么事情都浅尝辄止,却正合了开锁“分心互用”的主旨。
这其间道理,我中华几百年来成百上千的开锁高手中也偶尔会有人想到其间关键,但试想在当时的文化氛围下,谁愿意冒险去找一个肖伟这样的徒弟?而相传高丽国宣宗年间那位异人,小时候就是肖伟这样一个极度惫赖、顽劣成性的孩子,却最终在制锁方面成就了一番大业。
几百年来中华锁技逐渐没落,而高丽逐渐崛起,其实就是两种文化的差异,说白了,就是一个是“死”用心,另一个“不”用心而已。
见盒子终于打开,肖伟自己也呆住了。愣了半晌儿,猛然跳起身来,一把抱住高阳,大声喊道:“哥们儿,盒子打开了!真的打开了!是我打开的,是我打开的!”高阳被肖伟一通乱摇,眼镜几乎落地。
兴奋了一阵儿,肖伟放下高阳,看了看桌上的盒子,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问老人道:“老爷子,这……这盒子,真的开了?”
老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孩子,想当年我悟透这‘乱簧决’,可是用了十年时间啊!”
肖伟满脸喜色,道:“这么说,那我不是……”
老人站起身来,用毛巾擦了擦手,说道:“真要悟透,恐怕还需一段时日。不过你若有兴趣,我们倒可以一起研究研究,假以时日,你必成此道高手!”说到这里,老人轻轻拍了拍肖伟肩膀:“孩子,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具禀赋的。我相信,你日后在开锁一道的成就,一定在我之上!”
肖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一旁高阳则满脸诧异,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肖伟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功夫绝顶的开锁高手?连老张都没有做成的事情,肖伟竟轻而易举地就办到了?
高阳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只得摇了摇头。老人微微一笑,说道:“好了,都别发愣了,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吧!”
高阳回过神儿来,这才想起正事儿。肖伟已走到桌边,定了定神儿,慢慢将手放在盒盖上,屏住呼吸,轻轻往上一提。
盒内甚浅,只有一封颜色发黄,年代久远的书信。伸手将信取出,除此以外,盒中再无一物。
两人看了看肖伟手中信封,上面用毛笔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
大哥肖剑南亲启
信封上并无落款,亦无邮局邮戳之类的印记,看不出年代,也看不出寄自哪里,寄到何处。
不过从信封上的笔迹看,这七个字写得歪歪斜斜,毫无间架,但每一笔划均力透纸背,一眼而知是出于一个江湖武人之手。
肖伟揭开信封,信文部分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只是每一页上字体甚大,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个字。看了几眼,肖伟皱了皱眉,将信递给高阳。
高阳伸手接过,只见信正文部分更加潦草,每一字都极难辨认,再加全文错字白字连篇,文法更是不通,而且其中似乎还多处使用了隐语土话,让人更加难以看懂。
高阳眉头紧锁,二十分钟以后,勉强将信的内容看明白,仔细斟酌之下,将原信给肖伟译了出来。(其中高阳已做了最大的润色)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肖大哥:
自从上回一别,已经好几个月,兄弟还活着!
那回送走肖大哥,俺们就跟小鬼子拼了,最后弟兄们都死了,子弹打光,俺跳了崖。
俺受了重伤,九死一生回到崔家屯,就剩下一口气。
肖大哥,现在兄弟提着一口气不走,就是想再见肖大哥一面,那个盒子,到今天还没打开,俺放心不下啊,不过盒子打开的那天,兄弟可能看不到了,看来,一切就像军师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那件事情,你和军师都说科学什么的,俺不懂。可是这几个月来,跟兄弟去办事的二十四人,除了俺,接二连三都出了事儿,现在连山上的弟兄也都牵扯进去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俺现在也就剩一口气了,所以肖大哥,你要听兄弟的话,不能再追查了!
如果肖大哥能看见兄弟这封信,麻烦来一趟崔家屯,兄弟要把那个盒子交给大哥。盒子打开那一天,烦请大哥在俺坟前告诉一声。
肖大哥对俺的救命大恩,看来只能来生再报了。
弟崔二胯子
磕头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二
信文念完,肖伟有点儿发楞:“怎么又蹦出个‘崔二胯子’来?这‘崔二胯子’是谁?”
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记忆中好像从没听老爷子提起过这样一个人。不过有一点倒是能从信中看出来:这封信应该老爷子留下的那只盒子有关。因为信中不止一次提到一个盒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眼前这只。
肖伟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信的落款时间是民国二十三年,换算成公元,应该是……怎么又是1934年?
这封信中并未提到具体是什么事情,但肖伟马上想到:崔二胯子说起带领24名弟兄去办的事情,会不会就是与当年关东军与溥仪卫队的冲突,以及这只“觐天宝匣”有关?
这么说,这个崔二胯子一定与老爷子日记中那个神秘的1934年事件有最直接的关系。
想到这里,肖伟将心中推测告诉高阳,高阳点头表示同意。不过现在看来,这第一层盒中物品,仅仅揭开了冰山一角,要想了解整件事情谜底,还要将‘觐天宝匣’最后两层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