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些妖,叛逆着,所以,有人看见了.我想,我大概是其中的一个.
纸虱 《上》
前些天回到原来的城市,刚下的士,就巧遇了以前的一个朋友,久别重逢,自然找地喝酒谈天,南方人没北方人那么豪迈,喝酒不怎么喝白的,但啤酒却是不可少的,就着几块鸡排鸭架,两个人很是尽兴,席间听他讲起当前的幸福生活,原来他在一个月前已经结婚了,老婆是个写文字的,温婉秀气,体态动人,说着还无不自豪的将两人的照片拿出来给我看,就着有些昏黄的灯光看上去,的确美貌非常,心中甚是羡慕,当下便说了许多夸奖的话,让朋友美不胜收,楞是约定个时间说过两天去他家,让他老婆弄些好菜,也顺便看下他老婆有如何的真实漂亮。
我在这个城市朋友很少,过来也只是因为工作,反正要待上一些时间,我就答应了下来。朋友姓李,交情尚可,我这个人人情世故淡薄,平常也很少联系别人,一心的只忙着自己的事,几天工作忙完,早已忘了上他家吃饭的事,正准备打道回府,想不到李竟真打来了电话,说准备好了晚餐,让我去吃饭。
果然是刚结婚不久,李的房子依然散发着喜气的气氛,李招呼我进门,李的老婆依然在厨房忙。
“老婆,我朋友来了,你忙完出来见见。”李有些兴奋的招呼我坐下。
对于女人的美丽,我并不是很好奇,毕竟这个世界美丽的女人太多,不过我记得李曾经提过他的老婆是个写字的,既然是个文学青年,竟能够与饭菜油污打交道,这个女人倒也与众不同。
琼很漂亮,虽然刚从厨房出来,却依然超凡脱俗,浑身似乎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只看一眼,就感觉这人有着作家的气质,与这家庭主妇形象完全格格不入。
“你好。”琼有些拘束腼腆的打了声招呼。
“你好,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新婚快乐。”我拿出礼物,说了句客套话,然后示意要洗下手,转身进了后面的洗手间。
“来来来,吃饭了,尝尝我老婆的手艺。”李定然是对老婆的手艺相当自信,才会如此的举荐。
饭菜的确不错,酒过三巡,李一把揽过我的肩膀,看样子有些喝高了,李的老婆有些尴尬的冲我笑笑,我示意她没事,我还没醉,喝酒一直以来都是我强项,除了肚子涨,没别的其他反应。“你知道吗,我结婚到现在,没有一个亲人朋友来我这吃饭,给我句祝福的话,兄弟,只有你,真的,只有你不嫌弃我,你是,真兄弟。”李有些含糊不清了,眼圈红红的开始吐真话。
不被祝福的婚姻?我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事情原委,所以也不好答话。
“老公,你别这样。”李的妻子上来挽住李,眼圈也顿时红了。
“我要说话,不说我难受,我要告诉他,我跟你在一起是幸福的,那些人都把你看错了。”李显得很激动,已经无法把持情绪,“那些人都没眼光,而我有,兄弟,你说是吧,你看,这样的老婆多好?会煮饭洗衣,还会写书!贺,来看看,我老婆写的书,这一层书架上都是!”
我被强行的扯进了书房,书房内有三个书架,摆放得十分整齐,而李指着的那一层书,大概有十几本,成套印刷的,我手中被李强塞了一本,刚一接触,我的心中就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一阵压抑的气息仿佛从书本灌入了我的身体,让我的骨骼和右眼一阵疼痛。
这是……
这种无比熟悉又令我厌倦的感觉,我很想把它当做是种错觉,可是没错,它是妖气,只有妖怪,才能散发出这样划分和确立界限的气息。
我没动声色的接过书,假装无事的打开翻了两页,又拿起了另外的几本,发现竟然也同样的弥漫着轻微的妖气,而书架的上其他人的书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妖气?而且单单是李的老婆的书上。
是李的老婆有问题么?看是我却无法在她身上感觉到不同于人的气息,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她本就是人,而第二,她法力高深,我无法感觉出来,但第二种情况很快被我否定,她既然能掩盖自己的,她也就能掩盖自己书本上的。
在不明白事情原委的情况下,我只能保持沉默,告辞出了门,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延迟了回程的时间。
路过报刊厅的时候,竟然发现一本李的老婆的书摆在不太显眼的角落,看样子卖得并不是很好。
“大哥,给我拿那本书。”我示意卖书的大哥。
“老弟,喜欢这书?我劝你别买,这书描写的都是些残忍的场面,很变态的。”卖书的大哥竟然阻止我道。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做生意的自己坏自己生意。
“没事,消遣下。”听他的话,我越觉事情蹊跷,笑了笑递上了钱。
依然有股淡淡的压抑,不及李家的浓烈,却依然可以感觉得到。
书很难看得下去,充满了血腥的描写场面,凶杀,自杀的画面和气氛描写,我真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在厨房中做饭菜给我吃的女人写的,每个字都在体现冷酷,自私,恐怖,没出三页,我已是大汗淋漓,感觉这本书对我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个如此温柔的女人,怎会写出如此的文字,而不被祝福的婚姻,到底又是出于何种缘故?
挂上MSN,碰巧遇到苏,这也是李和我的一个朋友,和李住在本市,想到他也许了解一些东西,我连忙给他发了消息。
“好久不见啊,怎么今天想起我来了?”苏调侃道。
“你是男人,我想你干嘛,李结婚了,你知道不?”我直奔主题。
“知道,他那小子运气倒不错,找了个漂亮老婆。”苏回话很快。
“结婚那天你去了吗?怎么也不通知我。”我“埋怨”道,李说没一个人去祝福他,显然苏也没去过。
“没去呢,他根本没通知我,听说为了老婆和家里人吵了一架,还断绝了关系,什么也没办就直接打了结婚证。”苏回答道,“我也是后来听朋友说的,一直也没去过。”
“结婚不是挺高兴的事嘛,怎么弄成这样,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吵架么?”我更加奇怪。
“具体什么事情也不清楚,不过听过一个挺玄幻的版本说是李的老妈有一次看到李的老婆在房间的书桌下吃虫子,他妈以前不是个神婆吗,就认定那女的是个什么妖孽,你说这年代还妖孽,谁信,不过他家妈最大,几个兄弟姐妹都听妈的,都跟李不联系了。李的老婆那漂亮,说是妖精我信,可说吃虫子,我就没办法相信了。”苏发了一长篇。
虫子?吃虫?我一个激灵,再次翻开了那本书。
第二天我又来到了李的家,李的老婆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李的家虽然喜庆,窗户门帘却掩着,显得有些阴暗冷清,李的老婆带着一副眼睛,穿一件很随意的睡衣,眼睛低迷臃懒,比起昨晚的家庭主妇形象,这个更加符合一个作家的气质装扮.
我并不是个容易感觉到尴尬的人,她似乎也不是,见是我,冲我笑笑,笑容平淡.
“李在吗?”我猜想李应该不在,不然开门的应该是他,但我还是问了问,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次来的目的其实我并不确定,说好奇也好,出于本能的在乎也好,我是凭着感觉来的。
“他要上班,得养我,我的书卖得不好。呵。”她招呼我进门,有些自嘲般说道,“你找他有事?”
竟是个如此直率的女子,“也没什么事,昨晚多谢你们的款待,特地来道谢,其实我看过你的书,书写的挺不错。”说着,我更从随身的提包中拿出她写的书来,“能替我签个名么?”
“书很新,新买的吧,但每一页都翻动过,你看书似乎很快。”她接过,随手拿只笔,翻了几下,在扉页签了几行字。
“好看的书才有看下去的欲望,昨天买的,看了几个小时,已经看完了。”观察力还挺不错,“我想看看你写的其他的书,可是外面都不全,昨天看了你的书房,所以我想到你这抄个目录,在网上下载来看,能行吗?”
“当然。”她的表情平淡,让我感觉总是不远不近,一种相对的距离无形的存在着。
等她转过身,我拿起她递给我的书,用手在她刚才接触了的书页上摩挲了一下,与我预料中的不一样,除了原本书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我并没能感觉到新增上去的异样的妖气。
离若曾经告诉我,无论何物,只要有气息,它所动的轨迹之上,就会留下它的气息,这是一种存在的证明,当然,这种气息能够随着时间的推迟而消散,淡无。
昨天她做饭的时候带着手套,所以没能感觉到妖气这是理所当然的,而现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徒手的接触也没能残留下妖气,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她并不是妖。
那么,我所感觉到的妖气是谁留下的?
我再次逛了一圈她的书房,她原本想自己写个书目给我,却被我找理由拒绝,说是看看实体书,看看是什么模样,下次去书店的时候好留意购买,老是在网上下书看,对她太不公平,心血付出得不到回报,这样下去作者很容易崩溃。
并没有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除了昨天在她写的书上感受过的妖气依然存在之外。
“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想休息一下,你看能不能下次再过来?”正在我一边翻书一边考虑到底是哪可能出现问题的时候,李的老婆却突然说道。
“不舒服?”我望下她,只见她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手更是捂着嘴,似乎想要呕吐,“要不要去医院?”我连忙上去搀扶。
“不需要,休息下就好,我怀孕了,所以……”她含糊的讲着话,并没有让我扶,扭头就奔向了洗手间,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呕吐声就传了出来。
离若也经常呕吐,每次都会痛苦的哭出来,那些本应顺其自然穿肠过肚的食逆反的从食道再次回到嘴中,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我能理解。
我不放心的跟了上去,一阵猛烈的恶心气味冲洗手间弥漫出来,犹如质地般的幻化在了我的面前,一个巨大的血色粘稠体,之中无数的绿色小颗粒虫纠缠着争斗,仿若一个恐怖的虫类养殖场。
我早该想到,但我却不愿意相信真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离若说,如果你首先就让自己坚信这个世界一切皆有可能,那么,你遭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
看来我还无法达到这个境界。
迟疑间,面前幻化的东西消散不见,洗手间传来了冲水的声音,门口钥匙声响起,李推门进来,可能是听到了洗手间的声音,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窜进了进去。
“我老婆怀孕了,妊娠反应有些大,身体受了些累,招呼不周。”李搀扶着妻子走了出来,冲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的妻子被他拥在怀里,仿佛一只受伤的猫,脸色更加苍白,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我,也许任何一个人都相信这确实只是一个孕妇,平凡的孕妇。
两人在我面前坐下,李轻声冲着妻子呢喃,说着很些安慰的话,他真的很爱这个女人,甚至在上班的时候都在想着她,这时是上午十一点,我有理由相信他是提前回来的。
那么,我该不该说出真相,或者李根本就知道,而我却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比别人厉害而说出来呢。
我告了别,走出了他们的房子,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不说出来,告诉他说她的妻子身体内寄生着妖怪?离若听完我的故事问我。
为什么要说出来?我反问道,说了然后把她体内的妖怪抓出来?然后参加她的葬礼,背负李对我一辈子的憎恨么?
呵,原来你真是这么想。离若轻笑,笑颜如花,轻悄的睫毛扑闪。
那种妖怪真是纸虱么?看上去挺恶心。我抚摩着离若的头发,若有所思。
虽然恶心,但他们比人更有学问,因为他们本就是那些老书本中生长出来的东西,你所见的,大概已经活了几百年,他们已经能够展现自己的意念,而这些意念作为他们存在的痕迹,蔓延在那些书上,那个女人作为载体,让他们在体内相互吞噬,残杀,知识得到交换,所以现在那个女人只能写出这些情景,这些阴暗的东西,你能从书上到感受妖气,而不能从她接触到的物品身上感受到,也是这个原因,不久之后,当她体内只存在一只的时候,她的书会很好看的。
你是说,她写的这些场景,其实只是那些纸虱的争斗场面?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你把那里面的主角换成虫再看,你就会觉得其实挺搞笑的。离若呵呵一笑,充满了诱惑。
吃一只纸虱就能让自己的学问多增加一本书,我也去找几只吃算了。听完她的话,我幽幽的想。
“他们是妖,既然被称为妖,或多或少会有些害处。”离若觉察到了我的想法,扑腾的窜上了我的身,脸靠得很近,吐气如兰,“就譬如说,我。”
书放百年必腐,而言成虫,话纸虱,实则人之念矣。意念既存,必不无故消失于天地间,此为正道。《纸虱·异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