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N市,基本上只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既热且闷,外带潮湿,即使一路都沿着有法国大梧桐的马路骑车,我还是被蒸的满脸油花。
我叫田心,2个月前才从大学毕业,03年时的大学毕业生找工作还不算困难,在出校门前2个月,我很顺利的找到一份广告公司的策划工作,虽说是名不见经传的皮包公司,但薪水却还可以接受。
公司设在一栋离市中心不远的商住两用楼里,其实就是老板自己买下的住房,稍加装潢后便用作了办公室。 两个设计师,两个策划师,外带一个老板,就是公司所有的成员。
刚毕业就能不经历失业期直接找活养活自己,在我看来已是非常不错的,相较于同班很多非名企不进的同学来说,我虽属于最早一批落实工作的人,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炫耀的,相反,有很大一部分人对此不屑一顾,并执著地穿梭于各大招聘会中。
对于他们而言,这个夏天是异常忙碌和混乱的,而我却早早的在这个小公司里安身立命,在一堆堆的企划案中开始了自己的广告人生涯。
一晃就晃去了大半年的时间,转眼南京城便进入了深秋,一日冷似一日。半年来,我成了老板的得力干将,也开始学习自己独立做整案,在夏天的尾巴上,还顺带收获了自己的爱情。
许知朋,大四的时候与我通过网络相识,安安稳稳做了近一年的朋友后,在一个聚会的晚上,与我很默契的将关系升级,我便又有了男朋友。
恩,是的,他不是我的初恋。4年大学光阴,谁会无端浪费呢。我的那段大学情史以惨痛的结局收场,轰轰烈烈的路人皆知外带与当事人老死不相往来。总共恋爱一年,却用其余的3年时间彼此仇视,甚至直到现在想来心中都依然耿耿。但不可否认的,此次失恋让我一夜之间长大,就象被一阵痛殴之后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顿时耳目清明,神志清朗起来,从此做事情靠谱了不少。
这靠谱的事情就包括了接受许知朋为我男友一事。自从与大学男友分手后,我便一直单身,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后遗症是严重的。许知朋作为单纯的朋友交往了近一年,觉得对他有了充分的了解后,才慎重的点了头。知朋长得帅气,工作稳定,对我也很好,一些都很合适。此次,我对自己的稳重颇为满意。
今天是我跟他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圣诞节,知朋早早的定了餐厅与电影票,隆重但似乎并没有新意与惊喜。对此我并没有什么不满,实在些更让我来得有安全感。早上出门前我精心打扮了下,对于这个几年来的第一个情人间的约会,我还是非常期待的。
也许是过节,公司的气氛有些奇怪,人人都心不在焉,然后最让我惊奇的是老板的失踪,从早上到现在快下班了他居然一直没有出现,这对于可以拿全勤奖的老板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圣诞节,这个洋节日如今看来真是影响深远啊!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跟知朋约了6点半见面,我并没有让人等的习惯。
突然,公司大门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我赶紧跑出去察看,却差点被冲进门来的男人撞断鼻梁。
“丁总——”我捧着心口,捂着鼻子,看着一头一脸全是汗的老板,活像是见了鬼似的,看得我有些乐了。
“啊!小田啊!来来来,到我办公室来下。”老板抹了把汗,捡起刚被我撞掉的一沓厚厚的文件,朝我嚷了一句后就匆匆忙忙的冲进了他的办公室。等我跟进去时,他已经在桌子上摆弄那一堆资料了。听见我进门连头都没抬下,只用手挥了挥示意我在他对面坐下:“小田啊,把那边那本白色的本子递给我!”我递过去,他迅速的翻了翻,嘴里喃喃了两句,突然抬头瞪了我一眼,把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惊魂未定,便听见对面这位说:“小田啊,今天要辛苦你跟我跑上一趟,收拾收拾,这会就走。”说完便自顾自的低头去找材料,嘴里不停的念叨:“应该来得及。。。应该来得及。。。。。”
我张了张嘴,有些目瞪口呆:“丁总,今天。。。。。”他抬头看了看我,吼了一嗓子:“还不去收拾?带上几个案例!”我跳起来,忙跑了出去。
公司的业务都是老板自己接的,平时我只负责后台的营销计划制定撰写等工作,从来没直接跟客户接过口, 也不知道这鬼上身的老板要我跟着去哪 。我看了看表,5点40分,我拨了知朋的号码,想了想又挂断了,寻思着一会看情况再说,也许很快就会结束。
上了车,老板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蹭的一声就窜了出去,我扣好安全带,暗想,今天是大客户啊!望了望窗外满街的圣诞挂饰,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车在市中心的一栋大楼前停下。我抬头望了望楼顶忽明忽暗的飞机指示灯——商贸大厦,目前的N市最高楼,果真是大客户啊。
老板拍了拍我肩,示意跟着他走。来的路上他大致跟我讲了下客户的情况,是个做国际物流的企业,年营业额以亿为单位计算,本部在C市,香港、广东、山东、上海、北京等地都有分公司。近年因为国内物流业的迅速发展,所以想涉足国内快递业务,第一个试点对象定为较为富裕的江浙沪地区,现在想找一家本地的广告公司代理其营销业务。
听老板的意思,这次业务似乎已经确定合作,此次来是谈合作的具体内容。虽说我知道老板有些人脉关系,因此公司从来不需要业务员也照样可以有单可下,但那都是些中小型企业,最大的定单年费也就几十来万,对于他能接到这种大型企业的案子,我还是感到万分惊讶。
我整了整衣服,跟上了前面大步流星的老板。
电梯直上了18楼,一个吉利的数字。望着眼前豪华的公司大门,我有些了解当年那些同学非进名企的心情了:我老板那一百来平方的办公室跟眼前这个一比,基本上就属于招待所跟五星级饭店的量级对比。
老板站在那张比他的老板桌还大的前台桌面前,跟漂亮的象明星似的前台小姐通报着身份。挂上电话,明星前台小姐仪态万千的站起身来,笑容可掬的带领着我俩穿过几个装修的及其现代的办公区,敲了敲挂着“总经理室”牌子的房门。
天可怜见,这时我只是个没见过市面的社会菜鸟啊!成天窝在老板那间跟毛坯房差不多的公司里,多年来见过最大的大人物就是我们大学校长,何曾见识过这等世面,顿时紧张的腿肚子都哆嗦。不禁低头再次打量了下自己的衣着,却看见老板的两条腿往房里迈,赶紧也抬腿跟了进去。
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房间大的离奇,正中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庞大的老板桌,在其两侧是两排顶着房顶的现代派的大书柜,摆满了各色书籍。在老板桌的对面,进门的右侧,是一组黑色的真皮沙发,同样大的离奇,也是简单的现代风格。在最长的三人沙发后,竖立着一个风格迥异的中式雕花屏风。
前台小姐声音不高不低的通报道:“苏经理,丁总到了。”
屏风后随即走出一个男人来,中等的个子, 身上穿着正式的藏青色西服套装, 皮肤白净,架着无框眼镜,头发梳的非常整齐。见了我们,呵呵的一笑,大步走来跟我那老板握了握手:“丁总,又见面了。”老板也呵呵着握手寒暄,随即一行人便在沙发上坐下,美丽的前台小姐麻利的给我们倒上茶后不声不响的退了出去。
案子果然是已经接下了的,这位苏经理也没多跟老板客套,两人没说几句话后就直奔主题的开始讨论具体的工作细节,我按照老板的事先交代在旁边做纪录。边记边暗暗叹气,搞了半天,这是要我来充当秘书装门面来着。心情也随即放松了下来。我偷偷看了眼表,6点整,我舒了口气,看来今晚的约会不会泡汤了。
果然,大约15分钟后,两个人就已经把事情讨论的差不多了,本来今天就是来确定甲方需要的,并不会花多少时间,更深层次的交流将在下次开部门经理会的时候集体讨论。 待老板跟苏经理握手作别后,我也微笑着跟苏经理道别:“再见,苏经理。”
啪的一声,从屏风后传来一声不小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桌子的声音,我和老板都诧异的朝屏风望了一眼,那边苏经理却似乎没有什么反映,我两便也不做声,准备告辞了。
这时却从屏风后传来一阵脚步磨挲声,旋即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田心么?”
这回苏经理反应倒是很快,倏的回头看着我,一脸的惊异和不解,老板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朝我看了看,我却浑身象被雷劈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回过头去。
屏风后,男人慢慢的走了出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他的脸,我在心中叹了N口气,扯了扯嘴角,弄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嘿。”
他摆摆手,算做回礼:“多年不见,很巧么。”没等我的回答便径直走向那张硕大无朋的老板桌,坐定后,似笑非笑得朝我看了眼,指了指苏经理,说道:“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的秘书,苏见苏经理。”石化的苏经理好像解了穴似的一激灵,赶忙朝我点了点头表示礼节。
“小苏,这位是田心,我的嫂子。”
气氛无比诡异。苏经理和我老板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成了活化石,我尴尬的有点不知所措,而对面这位,则气定神闲的咂了口茶。好半会,训练有素的苏经理率先恢复状态,没忘了给我老板做介绍: “丁总,这。。。这位是我们总经理,费先生。”老板赶忙上前两步与之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再搭理我 。老板跟他寒暄完后告辞,苏经理客气的送出了门,而我则很顺利的跟着老板一起出了大厦。
老板坚持要送我去约会的地点,我心乱如麻的也就点头答应了。大概我脸色不大好看,老板支支吾吾了半天,都快到目的地了,才终于憋不住了问我:“小田啊,你跟。。。费总是啥关系啊?”我张了张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
看 我没什么过激反应,老板突然猛打了把方向,嘎的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索性露出了他八卦的嘴脸:“小田啊,刚才费总说,你是他。。。那个那个。。。,真的假的啊?你这才多大啊?我看着他比你大好几岁了,而且你那男朋友,好像不姓费吧?”
我突然感觉到有些头痛,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口不能不开。
“厄。。。。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但不是很熟,你也看见了,后来也没什么么。”
“那说你是他嫂子。。。。。”
“哈哈哈——”我夸张的大笑几声,“谁知道这些资本家是怎么想的呢,大概是好久不见了就拿我涮着玩儿的吧。”看他将信将疑的,我故作惊讶的哇了声:“丁总你不会是当真了吧?我看刚才苏经理就当笑话看看了么。”
老板努力回想了下,觉得似乎苏经理确实没什么太脱轨的反应,便摇了摇头发动了汽车,“这玩笑开的也实在不怎么好笑,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也不怕把你名声给坏了,这些有钱少爷。。。。。小田你刚出社会,这种商场上的朋友都要当心点。。。。”
唉,没人看吗?那就自娱自乐吧
节目结束后,知朋很绅士的送我回家。我住的地方是个很老的居民小区,规模很大,前前后后有好几十栋居民楼。因为造的早,规划不是很好,小区内的道路错综复杂,楼房也都建成一个模样,一不小心就会走错。我住的房子是一对老夫妻的出租房, 虽说家具少了点旧了点,但 房租便宜,位置也不错,我就租了一年。刚进来一阵,还走错过好几回。知朋才来过一次,却熟门熟路的一直送我到了家门口,我不禁有些感动于他的用心, 临分手时他也只是礼貌的吻了吻我的脸颊,这让我对他又平添几分好感。
我站在楼梯口,目送着他离去后,心里甜丝丝的,转身就要上楼,谁知刚背过身,却差点被后面一个黑影吓的晕厥过去。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定睛看了看,气不打一处来——尊贵的费先生。
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有些戏谑的看着我,想到刚才与知朋临别时的一番小儿女情形都被他看入眼底,我不禁有些烧耳朵。“费耘奕,躲着打劫么?”
他轻笑了声:“是偷窥。”我刚退烧的耳朵闻言腾的一下又烧的滚烫。他又笑了声,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沃尔沃说道:“一起夜宵吧。”顿了顿,又道:“四年多没见了。”我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耳朵,点了点头。
车不紧不慢的开着,我们没有再说话。我看着窗外倒退的人群,思绪有些飘忽。偶尔回头看一眼专注开车的费耘奕,时光开始交错。
他一直是叫我嫂子的,如果联系我们之间的那个人还在的话,我也许真的就是他嫂子了。
知朋固然不是我的初恋,但大学的恋人,也不是。我的初恋就是他,费耘奕的哥哥,费绍季。我18岁的青葱恋情,早夭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