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砖。
红瓦回忆起当年他们的相遇，真像是平地一声雷。似乎有很多浪漫
英雄主义元素包含其中，海边、机车、还有持刀歹徒。但那真的算
不上是见义勇为。
红瓦居住的城市属于丘陵地带。丘陵地带最不缺的就是上坡和下
坡。那天红瓦刚刚把攒了仨月的工资一把提出来，就在一个上坡的
最下端遇到了一个面色灰白狰狞的持刀歹徒。要不是兜里装着这么
多钱不舍得全给他，红瓦绝对不会跟他搏斗的。要不是这个歹徒长
得太过渗人给红瓦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作为一个曾经的跆拳道
运动员她也绝对不会跟他僵持这么久。
红瓦在跟歹徒抢包的时候方砖骑着他的破车站在一个下坡的最顶端
迎着海风擦汗。他正在给自家饭馆子送外卖的途中。夏日的微风吹
着他飘逸的头发让他凉快了许多，不过这点冷气对于他手中拎着的
滚烫的密制虾仁馄饨倒是没有什么作用。方砖慨叹自己明明家里很
有钱长得又很帅却要在这么热的天骑这么破的车去给个怪老头送馄
饨，不由悲从中来，一踩油门冲下坡去。
大家都知道，上坡和下坡的定义么都是相对的。红瓦的上坡正好是
方砖的下坡，平地一声惊雷就在这一刻炸响了。当红瓦终于克服心
理恐惧一脚把歹徒和她的挎包一起踢到路中央的时候，方砖正好以
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坡底。他结结实实地撞倒了歹徒，并且结结实实
地把他从脚到头给轧了一遍。突如其来的障碍更让方砖丢掉了手里
的馄饨，并且把它们全部洒在了歹徒的裤裆上。
疑。能骑着摩托车把人从头轧到脚自己还不摔的家伙一般情况下都不是人。方
砖不但没有摔倒而且迅速下车对红瓦嘘寒问暖，这让红瓦更加受宠若惊。方砖
惊人的美貌让红瓦没有多想就跟他一起叫救护车一起报警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了。当然，红瓦的大脑并没有短路到让她忘了从歹徒手里拽回挎包的地步，既
然记得拿钱，当然也记得问帅哥要电话。不过帅哥没有直接给电话，给了一张
私房菜馆的宣传单页。
砖瓦的交集自此开始……
一、你是仙女我是瓦
红瓦回到家里就非常兴奋地向爸爸描述今天遇到的外卖小哥长得多么正点：
“爸爸，我这辈子真是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的。不去当演员却累死累活送
馄饨真是冤啊！”
爸爸陶米水当时正在淘米做饭，他对女儿的话不是很感冒：“长得好看又不能
当饭吃嘛。还是脑子和力气比较管用。”
坐在一边吃水果的妹妹马上反驳：“这我不同意啊。不说别的，你看看我跟我
姐姐，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妹妹是个模特，生活丰富多彩。只大她一岁的红瓦灰头土脸不修边幅及其落
伍。
妈妈坐在妹妹旁边看电视：“要是当年听了你爸爸的，你比你姐还要惨呢。小
瓦，少听你爸爸瞎指挥，看见漂亮的就去抢吧，你也老大不小该找对象了。像
你妈我找个既没模样又没本事的，憋屈了一辈子。你爸要是长得养眼点儿我也
不这么憋气。”
陶米水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接着做饭。
陶红瓦出生的时候算是个富二代，不过当年还没这词儿。当时陶家是那一带最
出名的养猪大户。陶米水是个老大学生，毕业放弃了分配的工作回家开养猪
场，带着媳妇狠狠奋斗了几年终于发了大财。两口子三十来岁了才有第一个女
儿，当时仗着还有些钱就打算狠狠超生，凑齐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结果人算不
如天算，原计划中的绿树还在肚子里，一次投资失败让陶家赔了个底儿掉。所
以绿树碧海蓝天统统合并，成了二女儿陶乐丝。
陶乐丝长到一岁大，陶米水夫妇就带着她奔赴城里寻找绿野仙踪了，留下陶红
瓦在乡下跟着奶奶。奶奶陶花坛年轻的时候找了个倒插门女婿，本指望着他顶
起家门，可是他除了一个遗腹子，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陶花坛继承祖传衣钵
成为村里唯一的神婆兼媒婆，一个人把儿子培养成了本村比较有文化的人。上
了岁数的陶老太太心宽体胖，人送外号坛子婆，她就像个酸菜坛子，把孙女儿
腌渍成一个小神婆。
红瓦年幼时的记忆基本上是跟奶奶请神算卦测字说媒。坛子婆说自己有黄仙上
身能知过去未来。在一定范围内她的预测是准确的，她说和的夫妻都过得不
错。作为媒婆她对村里的自由恋爱行为极其反对（自己儿子倒是不管），不经
她说媒自结连理的夫妇她都会背地里说：过不久的。奇怪的是这些人真的都离
婚了。红瓦那时候对奶奶的话都深信不疑，现在反过来想想实在是太荒谬了。
奶奶说瓦儿你好福气，能嫁进龙王爷家里。红瓦问龙王家里啥样子，奶奶指着
陶米水发达时买的电视说：比田螺姑娘的娘家还好。红瓦心花怒放，从那以后
不搭理村里的秃小子们，一心想着嫁进龙宫。
坛子婆把红瓦养到六岁，陶米水就把两个人都接回城里了。坛子婆拿着自己多
年来搞封建迷信得来的积蓄买了所小房子独自居住，让红瓦跟爸爸妈妈住在一
起。 红瓦刚刚进驻自己家就充分感受到了家中权力分布的不均衡。陶米水夫妇开了
一家饭店，红瓦进城的时候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两口子至少都不用亲自动手做
饭端盘子了。但陶米水在家里必须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照顾孩子，老婆说啥他
都只有听从的份。据奶奶说，当年那次致命的投资失败使得陶米水本来就不高
的家庭地位彻底坍塌粉碎，沦为精明强干的老婆的男奴。当然老婆滕乐乐的本
事确实不小，几年工夫指挥着老头儿又干起来一家饭店，虽然不及当年，毕竟
全家衣食无忧了。
虽然好几年没住在一起，红瓦在新家丝毫没有感受到隔膜感，好像他们三个都
是坛子婆的变形，绝对绝对最亲的人。爸爸对红瓦的疼爱尤为强烈，这跟红瓦
的体貌气质跟他比较接近不无关系。陶乐丝和红瓦虽然是只差一岁的亲姐妹，
模样却大相径庭。陶乐丝如果是个江米团，陶红瓦就是个地瓜面包子，圆滚滚
黑壮壮。红瓦回来没几天陶米水就给姐妹俩报名去练跆拳道，陶乐丝只练一天
就喊累并且在妈妈的撑腰之下不去了，红瓦却在爸爸的鼓励下一练N多年还拿过
市级比赛亚军。
相比爸爸对红瓦的疼爱，妈妈滕乐乐似乎更偏爱漂亮的陶乐丝。这种偏爱大部
分时候是纵容。滕乐乐纵容陶乐丝不好好学习，小小年纪谈恋爱，做各种事情
半途而废。而爸爸从小给红瓦灌输着外表不重要读书比天高的思想。红瓦长大
后其实不比妹妹难看很多，只是没有妹妹个子高。或许是长期遭到老婆打压思
想产生扭曲，落伍的陶米水觉得好女人就应该一年到头穿着粗布念书或者劳
动，虽然他的人生中没有遇到一个这样的女人，娶的也是完全相反的女人。老
婆教育不了，他就毒害红瓦。天真的红瓦在爸爸的引导下不修边幅只知道拼命
读书拼命练功，考了个不错的大学，仅仅不错而已。表面上爸爸的爱更加明
智，其实妈妈在大事上一点也不糊涂。当陶乐丝开始疯狂长个儿甩开姐姐一个
头的时候，滕乐乐果断地让还是小学生的女儿走上了模特的道路，一改往日放
任自流的风格，任凭女儿喊累喊破天。当红瓦还在高中玩命念书的时候，陶乐
丝在妈妈的帮助下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模特，外表光鲜收入丰厚。事实证明
爸爸的理论是不实用的。红瓦读书比妹妹好还有跆拳道的特长，都比不上妹妹
这一样真本事。陶乐丝整天因为工作需要坐着飞机出国观光，陶红瓦不得不每
天来回挤三个多小时的破车到郊区一家小研究所做小检测员跟细菌霉菌打交
道，拿一点点的工资。
滕乐乐整天数落陶米水把红瓦耽误了。陶米水嘴硬说起码跆拳道可以防身。但
红瓦这么多年唯一一次遇见的歹徒也是被突然冒出来的美男子给轧了个半死，
她自己的功夫完全没有派用场。滕乐乐整天说，红瓦呀，眼看着你妹妹赚的一
辈子也吃不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等我和你爸爸老得干不动了，就把饭店
留给你吧。红瓦把妈妈的话学给奶奶听。坛子婆嗤之以鼻：我瓦儿是要嫁进龙
宫的，谁稀罕她的破馆子。红瓦则觉得很害怕，奶奶一直说我要嫁进龙宫，莫
非我要淹死在海里。好几年她都不敢下海游泳。
方砖处理完骑车轧人的事故，一回家就遭到老爹戚富富的严厉叱骂。他捶胸顿
足，责怪儿子不仅弄洒了他精心包制的密制馄饨，还把事情搞得这么大，竟然
还到了警察局，这种情况是多么危险多么可怕，多么容易暴露父子俩的身份。
方砖觉得虽然进了局子事情有点大，也没有让老爹如此大动肝火的地步。不过
老爹一向大惊小怪，他也习以为常，只是稍作辩解以及安慰：“爸爸，即使去
了警察局，那些警察也看不出我不是人的，我现在横看竖看都是一个长得不错
的人。至于你从来不出门，根本没人会怀疑你。”
戚富富苦口婆心：“砖头啊，咱跟人不一样，还是低调点好啊。比起爸爸以前
住的地方，这里太乱了。你都不敢保证下一秒会不会有人闯进咱家盘查咱们！
要是他们看到咱俩这个样子，该咋办？”
方砖皱着眉头看看老爹的样子：明明是个爹，却是一副15、6岁小男孩的模样。
“爸爸，最近确实在查户口。但你害怕的话可以不开门。再说了，你明明可以
变成老头的样子，干嘛非要露原形。你就变成跟你一样大岁数的老头，不就不
用这么怕了？”
戚富富说：“变成200岁的老头太高调了。人活的时间太短我这岁数在你妈那地
方属于未成年，在这里是老古董啊。恐怕会被抓去展览的。这样子咱俩长得还
挺像，我可以对外说我是你弟弟。”
方砖说爸你随便吧，就回到楼上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戚方砖飞快进入了梦乡，梦里在回顾着他的低调人生。戚富富自己还
差不多是个小孩的时候就一个人带着戚方砖来到这里居住，虽然他当时实际上
已经快200岁大了。为了低调一些他为自己起了平淡无奇的假名，给儿子则本着
贱名好养活的原则取名方砖。举目无亲的境遇，胆小如鼠的内心，造就了他和
儿子二十几年低调憋屈的生活。他不敢让方砖去上学，所有基本知识都是靠远
程教育和家庭教师完成的。他也不敢让儿子出去工作，当然自己更不敢。仗着
方砖的妈妈给的抚养费相当丰厚，两人多年来一直在吃老本，开着一家几乎不
对外营业的私房菜馆。当然，为了低调，即使家里有钱也不敢花的太张扬，只
能尽最大可能把自家别墅修得豪华舒服。
每年方砖能够去妈妈那里住一个月。在那里方砖也很低调，甚至比跟爸爸一起
还要低调。因为他是妈妈的私生子。妈妈非常漂亮，脾气也非常大，方砖模样
像妈妈脾气比较偏向爸爸，但比爸爸胆子大。而且妈妈还有正牌老公。方砖和
爸爸地位非常尴尬。